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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瓣94一部生不逢时的作品
发布日期:2022-08-02 12:57   来源:未知   阅读:

  瓦西里·格罗斯曼的长篇巨著《生活与命运》则被认为是“20世纪的《战争与和平》”,围绕一个家族在时代变迁中的故事,作者以托尔斯泰式的宏大视角和写实笔法,讲述了沙波什尼科夫一家在苏联卫国战争时期的经历,并通过家族成员各自的遭际串起上百位出场人物与一系列交叉延伸的历史事件。

  《生活与命运》是一部生不逢时的作品,但所幸今天我们还可以读到它,格罗斯曼在作品中注入深刻的思考,直到今天都具有全人类的意义。

  今天分享看理想音频节目《审美的乌托邦:俄国文学100讲》中的一节,首都师范大学教授、翻译家刘文飞为我们讲解《生活与命运》在俄国文学史中的地位以及对当代读者的价值。

  俄国人善于用史诗性的长篇巨著来记录和再现民族的重大历史事件,1812年抗击拿破仑的卫国战争,在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中得到再现,十月革命后的国内战争在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中获得描写,于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不久,人们就开始等待一部描写这场战争的史诗作品。但是直到这场战争结束30多年后,人们才等来这样一部作品,这就是瓦西里·格罗斯曼的《生活与命运》。

  《生活与命运》是在斯大林死后的解冻时期开始写作的,1960年10月写成,格罗斯曼把小说投给《旗》杂志,由于小说涉及一些敏感问题,小说不仅没能发表,内务部的秘密警察还上门抄走了格罗斯曼的底稿,但不知出于什么考虑,有关部门一直没有逮捕作家本人。1964年,作家去世,最终也没有看到自己这部小说的面世。在苏联境内,这部小说直到苏联解体前夕的1988年才被发表出来。

  《生活与命运》描写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著名的斯大林格勒战役,作者以沙波什尼科夫一家及其亲朋好友的生活为描写对象,再现了极端环境中人的“生活”和“命运”。亚历山德拉·沙波什尼科娃革命前毕业于高等女子学院,在丈夫死后做过女教师、化学工程师,她有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大女儿柳德米拉的第一任丈夫阿巴尔丘克死于苏联劳改营,他们的儿子托里亚1942年死于战场,第二任丈夫维克多·施特鲁姆是一位犹太裔物理学家,苏联科学院通讯院士,他一直在从事与相关的研究,他似乎面临着这样一个选择,是继续从事斯大林看重的研究以暂保性命,还是放弃助纣为虐而让自己在肉体上被消灭?

  施特鲁姆在德国的亲戚朋友被关进纳粹集中营,他的母亲则死于纳粹在占领区对犹太人实施的大屠杀;二女儿玛露霞死于战时,她的女儿维拉在战地医院工作,后来结识负伤的飞行员维克多,两人结婚;小女儿叶尼娅爱上坦克部队军官诺维科夫,可被关进卢比扬卡监狱的丈夫克雷莫夫却让她牵肠挂肚,她的儿子米佳和儿媳在大恐怖时期被捕,他们的儿子谢廖沙一直跟外婆生活,后来参加了斯大林格勒会战。

  除沙波什尼科夫一家外,作者还设置了另一组人物,也就是老布尔什维克莫斯托夫斯科伊、军医索菲亚·列文顿和司机谢苗诺夫,他们在战时被关进德国集中营。谢苗诺夫途中被怜悯他的德国人释放,为乌克兰妇人所救;莫斯托夫斯科伊在狱中坚贞不屈,最后遇害;索菲亚因是犹太人而被送入死亡集中营。通过这两组人物,作者不仅再现了斯大林格勒战役的全景,同时也用文学的手法把20世纪许多残酷史实一一记录在案,比如苏联的集体化运动、1933年乌克兰大饥荒、1937—1938年间的大清洗、德国的死亡集中营等等,从而使《生活与命运》成为一部记录20世纪俄罗斯民族苦难、乃至整个人类苦难的艺术史诗。

  《生活与命运》在1980年代出版后,迅速被译成多种语言,在世界各地广为流传,而人们关于这部作品的一个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评语,大约就是:“一部20世纪的《战争与和平》。”它被称为“20世纪的《战争与和平》”,主要可能有这样一些理由:

  首先,《生活与命运》这个书名在句法上就和《战争与和平》构成了某种呼应,甚至是互文关系,这两个书名同样由两个名词组成一个并列结构,具有极强的归纳和概括意义。如果说“战争”与“和平”是国家、民族等集体所面对的两种常态,人类社会就是在这两种状态的交替中延续下来的,那么,“生活”和“命运”就是个人存在的两个主要范畴。

  《生活与命运》这部小说的第一个中译本,是我的大学老师力冈先生翻译的,他当时把题目译成《风雨人生》,后来在把这部译作介绍给新的出版者的时候,我建议把书名改为《生活与命运》,我想我的老师是不会反对我的这个改动的。

  其次,这两部小说都是其作者长期写作体验的厚积薄发。据说,格罗斯曼在写作《生活与命运》之前曾经反复阅读《战争与和平》,仔细揣摩托尔斯泰那部杰作的情节结构和谋篇布局。其实,与托尔斯泰的史诗一样,《生活与命运》也是对于“战争”与“和平”的描写,也是关于这两种生活状态的思考。与托尔斯泰一样,格罗斯曼在写作这部巨著前也有过各种有意或无意的创作准备,托尔斯泰在《战争与和平》之前写作的自传三部曲和《塞瓦斯托波尔故事》,分别从贵族生活积累和战争体验这两个方面为托尔斯泰写作《战争与和平》做了厚实的铺垫。同样,格罗斯曼在1930年代创作一部三卷本长篇小说《斯捷潘·科尔楚金》,写的是和平年代的生活,卫国战争爆发后,他又以随军记者的身份亲历斯大林格勒战役,写下大量战争题材的报道、特写和小说,这就为他最终在《生活与命运》中将这两类写作体验合为一体创造了条件。

  第三,这两部小说都是现实主义风格的史诗巨著。《战争与和平》由四部构成,译成中文约120万字;《生活与命运》也有三部,译成中文80万字。两部史诗都人物众多,线索复杂,从战场到家庭来回穿梭。值得注意的是,《战争与和平》写了四大家族,《生活与命运》虽然仅以沙波什尼科夫一家为主要描写对象,却也是以他们家的四个小家庭及其相互关系为叙事线索的。两位作家笔下的形象有虚构的普通人,也有真实的历史人物,托尔斯泰写到了拿破仑、库图佐夫、亚历山大等,格罗斯曼也描写了斯大林、希特勒、日丹诺夫等,但他们着重塑造的人物却都是那种始终处于高度精神和道德探索中的人,叶尼娅·沙波什尼科娃就像是娜塔莎·罗斯托娃,而施特鲁姆和莫斯托夫斯科伊等也重走了彼埃尔和安德列的心路历程。

  两部小说都有广阔的时空构架,《战争与和平》从莫斯科和彼得堡写到奥地利和法国,时间跨度达15年之久(1805—1820);《生活与命运》虽然集中描写斯大林格勒战役,可作者通过主人公们的前史和回忆,将叙述的时空拓展开来,写到了十月革命、集体化运动、1937年肃反等,叙事时间甚至超出《战争与和平》,叙事空间则同样在国内国外(德国)、城市和乡间往复穿梭。两部小说都是俄国某一特定历史阶段民族生活的文学全景图。

  最后,两部小说同样是壮阔的叙事、强烈的抒情和深邃的思索这三者的有机结合,将“和平”时期的“生活”和“战争”时期的“命运”勾连在一起的,是其作者关于生与死、爱与恨、善与恶、罪与罚、个人与历史等永恒问题的深刻思考。《生活与命运》的核心命题,是专制制度下人的自由的问题,专制和战争这两个极端环境的相互叠加,使小说中的人物遭遇到命运的残忍摆布。

  然而,在面临厄运的时候如何保持住人的生活,这才是作家思索的重点。作者在小说中写道:“一个生命的灵魂保持其独立性,便是自由。宇宙在人的意识中的反映是人的力量的基础,但是,只有当一个人作为一个在时间的长河中永远无人可以摹仿的世界而存在时,人生才是幸福,才是自由,才是最高的目的。只有这样,一个人才能感到自由和善良的幸福,才能在别人身上找到在自己身上找到的东西。”由此,个人选择的问题便被摆到了每个人的面前。

  落入集中营的托尔斯泰主义者伊康尼科夫在牺牲自己和参与屠杀,哪怕是间接地、不会承担任何责任地参与屠杀之间做出抉择,他宁愿被处死也不愿去参加修建毒气室;索菲亚的医生身份本可以使她暂时躲开死神,只要她在纳粹军官点名时上前一步,可她却毅然决然地与其他犹太人一同走进毒气室……诸如此类的选择并不仅仅只出现在苏联的极权社会和纳粹的集中营,在人类历史的各个阶段,在体制不同的各个国家,人们都有可能面临如此的艰难抉择,即个人自由与环境胁迫的对立,而这又几乎是有史以来一切文学杰作所诉诸的重要主题之一。

  在《生活与命运》这部抒情哲理史诗中,与深刻的思考构成双壁的是浓烈的抒情。这是一种辽阔厚重的抒情,也是一种悲凉沧桑的抒情,它与作者力透纸背的思想力量相互交织,营造出醇厚的史诗感。德国集中营里的俄国囚犯看到下雪:

  天快亮时下了一场雪,直到中午也没有化。俄罗斯人感到又欢喜又悲伤。这是俄罗斯在思念他们,将母亲的头巾扔在他们的苍白而痛楚的脚下,染白了棚屋顶,远远看去,一座座棚屋很像家乡的房屋,呈现出一派乡村气象。

  黎明渐渐近了。夜雾在伏尔加河上飘荡,似乎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沉没在雾中。忽然跃出一轮红日,好像又迸发出希望。蓝天倒映在水中,阴郁的秋水呼吸起来,太阳也好像在浪花上雀跃。……大地是辽阔的,大地上的森林看去也是无边无际的,其实既能看到森林的头,又能看到森林的尾,可大地是无穷无尽的。像大地一样辽阔、一样长久的,是痛苦。

  在这种宁静中,会想起去年的树叶,想起过去的一场又一场风雨,筑起又抛弃的窠巢,想起童年,想起蚂蚁辛辛苦苦的劳动,想起狐狸的狡诈和鹰的强横,想起世间万物的互相残杀,想起产生于同一心中又跟着这颗心死去的善与恶,想起曾经使兔子的心和树干都发抖的暴风雨和雷电。在幽暗的凉荫里,在雪下,沉睡着逝去的生命——因为爱情而聚会时的欢乐,四月里鸟儿的悄声低语,初见觉得奇怪、后来逐渐习惯了的邻居,都已成为过去。强者和弱者、勇敢的和怯弱的、幸福的和不幸的都已沉睡。中国农业科学院“强种科技行动”在三亚启动就好比在一座不再有人住的空了的房子里,在和死去的、永远离开这座房子的人诀别。但是在寒冷的树林中比阳光明丽的平原上春意更浓。在这宁静的树林里的悲伤,也比宁静的秋日里的悲伤更沉重。在这无言的静默中,可以听到哀悼死者的号哭和迎接新生的狂欢……

  所有这些抒情的段落写得好,译得也好,善于再现悲剧抒情风格的翻译家力冈先生的功力和风格,在《生活与命运》的译文中都体现得淋漓尽致。

  《生活与命运》是生不逢时的,它在作者的祖国被打入冷宫数十年;但格罗斯曼无疑是生逢其时的,因为他把自己的生活和思考幻化成了不朽的艺术作品,史诗般地记录、再现了20世纪特定历史阶段俄罗斯民族、乃至整个人类的命运。《生活与命运》一书在西方掀起的热潮如今已经有所衰退,因为随着苏联的解体,对于格罗斯曼及其《生活与命运》等作品的过于意识形态化的解读,现在已经不太能吊得起大众的阅读胃口了。

  细读《生活与命运》,我们不难感觉到,格罗斯曼的想象和思考都具有超越时空的全人类意义,在当下的世界,格罗斯曼在《生活与命运》中所思考的问题无疑仍具有重大的现实意义。澳门六彩资料网站管家婆